第(1/3)页 省城,纺织品进出口公司。 陈知行比沈织宁想象的要年轻。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,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的办公室不大,但窗明几净,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,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面料样品和外贸合同。 “顾明远是我大学里最好的兄弟。”陈知行给他们倒了茶,笑着说,“他在信里把你们的产品夸上了天,我还以为他是在乡下待久了没见过世面。今天看了样品,是我小看他了。” 他把三块小样铺在办公桌上,一块一块地看,每块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 “这块绛红缠枝莲,纹样是明代的,但配色比传统的大红大绿更雅致,西方客户应该能接受。”他指着纹样的边缘,“纬线密度很高,手感扎实,不输苏州那边大厂的东西。你们就是用那几台老织机织出来的?” “对。”沈织宁坐在他对面,不卑不亢,“线是自己染的,纹样是自己复原的,织是自己织的。目前产能有限,但品质可以保证。” 陈知行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 “我不跟你们绕弯子。现在外贸口子放开了,国家鼓励创汇,我们公司今年拿到了几个出口配额。其中有一个日本客户,专门做高端和服腰封的面料采购,他们对中国传统织锦很感兴趣。”他把文件推到沈织宁面前,“这是他们的采购标准——十二种规定纹样,每种至少两百米,总订单量两千四百米。交货期三个月。” 两千四百米。 沈织宁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。 她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——一台织机,熟练织工一天最多织两米布。翠姑一个人,三个月最多织一百八十米。就算加上她自己,再加招人、修织机,要达到两千四百米,至少需要十台织机、十五个熟练织工。 她现在,一台修好的织机,一个半吊子的织工。 “我知道这个数字对你们来说很难。”陈知行看着她,语气诚恳,“但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。如果你们能接下这个订单,不仅‘锦色’能一举打开海外市场,后续的长期合作也可以谈。如果接不下——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 机会只有一次。 沈织宁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:“陈同志,给我一周时间。一周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 陈知行看了顾明远一眼。顾明远微微点头。 “好,我等你们一周。”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,沈织宁没怎么说话。 公共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,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。顾明远坐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,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。 快到青溪镇的时候,沈织宁忽然开口:“我们需要十台织机,至少十五个织工。翠姑一个人不够,得再找人。” “从哪儿找?”顾明远问。 “村里会织布的女人不少,但大部分只会织粗布,不会织锦。得从头教。”沈织宁揉了揉太阳穴,“三个月,从零开始教十五个人,还要织出两千四百米合格的产品——时间太紧了。” “紧是紧,但不是不可能。”顾明远说,“你在省城的时候没有拒绝,说明你心里有数。” 沈织宁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 “回去先把账算清楚。需要多少钱买原料、修织机、招人,能不能周转开。如果接,怎么干。如果不接,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她说,“今天晚上,把所有人叫到一起,开会。” 公共汽车在青溪镇口停下。 沈织宁下车,顾明远跟在她后面。从镇口到红旗大队还有三里路,平时都是走回去。今天天色已晚,夕阳把土路染成了橘红色。 走了不到半里地,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 在那个年代,轿车在乡下是稀罕物。沈织宁脚步慢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辆车——牌照不是本省的,车窗上贴着一层深色的膜。 车门打开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。 周景川。 他在路边站定,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得体,但眼睛里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 “沈织宁同志?”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,“久仰。我是香港周氏贸易公司的周景川,路过青溪镇,听说沈家织锦的手艺远近闻名,特地来拜访。” 第(1/3)页